| 发布日期:2025-04-13 07:12 点击次数:65 |
“疼死了。”康康忽地从床上坐起来,这才惊觉自己一巴掌拍到了鼓起的眼角边上,手心里是一抹鲜红的蚊子血。
5 康康用手遮着半张脸,慢慢地踱到伯父家的大门外。他在门外站住,抬起头,偷偷瞄了一眼烫了金边的铁质大门。一道刺眼的光反射在他的眼珠子里,他不得不迅速闭上眼,盖住半张脸的右手也同时放了下来。 再睁眼时,门上两只圆形手柄赫然出现在他面前,离他很近,吓了他一跳。他后退两步,透明的镜面上映出了一个右眼肿着的少年。 他见过很多男生有气派又漂亮的皮带,带子上有一颗圆形的转运珠,那珠子用手一抹,便会滴滴地转动起来。他曾偷拿过一个男生的皮带,悄悄绑在腰间,还没玩过瘾,那皮带的主人便在老师和同学面前大吵大闹。那男生哭着鼻子要求全宿舍男生打开他们的箱子和袋子检查。他吓坏了,偷偷溜进卫生间把皮带解下来,随手丢进卫生间的垃圾桶里。 老师问:“还有哪里没有找过?”他惊觉老师的目光又一次从他身上严厉地扫过去,他吓得脱口而出:“卫生间的垃圾桶。”老师似笑非笑地点点头说:“去找找吧。” 事后,老师在班上说:“我们都不要企图去拿别人的东西。如果你需要,可以叫大人帮你买,其他同学有的,你们的父母也不会吝啬的。”老师的语气显得很自信,可他的脸突然变得火辣辣。 他觉得很羞耻,父亲一根皮带也不曾给他买过。 6 他在门外百无聊赖地低头看自己的脚尖,心里依旧忐忑不安。谁肯用一个喜欢偷摘人家荔枝的孩子呢?他心里这样想着,脚上的伤口仿佛得到了回应,纷纷生出微痛微痒的感觉来。他被这感觉搅得焦灼不安,只好继续用脚踢地上的那几颗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小石头。 “康康。”他聽到伯父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。刚从大学放假回家的堂哥也站在边上,正笑盈盈地看着他。他感到有点羞愧,正缩头缩脑地准备开溜,却被堂哥一把拉住了。 他拖着巨大的箩筐跟在堂哥和一大群大人身后爬上凹凸不平的山丘。望着这漫山遍野的荔枝树,他不敢相信堂哥说的——干完这几天活儿,可以送他一部旧手机。 “你要保证不拿去学校。”堂哥对他说,“周末可以来家里上网。”他应下了,心里乐开了花。 再毒的太阳也吓不倒他,不管是高处还是低处的荔枝,他都能手到擒来。于是人们喜欢在密密匝匝的荔枝树林间大声喊道:“康康!康康!”康康一听到别人喊自己的名字,就会从荔枝丛中探出一颗小脑袋来,他嘴里应着:“哎!哎!来了!来了!” 炙热的太阳和高低不平的山丘没有难倒他,但是绑在裤腰之间的腰带却令他尴尬不已。忙晕了头,细绳什么时候断的不知道,他刚提起一袋荔枝甩到肩膀上,便觉得腰间猛然一松,他本能地丢下一袋荔枝,迅速提起下滑的裤子。他愣在原地,黝黑的脸上浮出一层红晕,但混杂在被暴晒后的高原红般的皮肤上,谁都没看出来。他到一处隐秘的角落把裤子上的细绳抽出来,在断裂处打了个结后重新扎回去,又若无其事地走出来,继续干活儿。 他在伯父家连摘了四天荔枝,伯父硬塞了一些钱给他,叫他买皮带。 堂哥那部淘汰下来的旧手机,他紧紧地抓在手里,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。他有手机了,而且是一部看起来比小君的好几倍的手机。他对着手机屏幕傻笑,屏幕上那个有着黑里透红脸庞的少年也望着他咧开嘴笑了起来。 7 妹妹刚学会说话的时候,在视频里露出嘴里的两颗小乳牙。他看到了,也开心地对着妹妹笑起来。他朝视频里面的妹妹缓慢地变换嘴型,以最慢的速度教妹妹喊:“哥哥。” 但妹妹没理他,她转过头,像是被身边其他东西吸引了去,朝着镜头外扑了过去,应该是扑到了一个人身上,她的笑声从屏幕外传出来,他能昕到妹妹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:“爸爸。” 可那不是你的爸爸呀。他心里这样想着,但没说出来。那人抱着妹妹离开了手机。 一张清瘦的女人的脸出现在对话框里,她坐了下来,还没坐稳,他便激动地朝屏幕挥挥手喊道:“妈妈!妈妈!”他在跟妈妈打招呼,每一次都很高兴,但妈妈的神情有些疲惫,她简单问了几句他的近况,再无话可说。 他很想跟妈妈聊聊天,告诉妈妈,家里养了一只小狗,雪白雪白的,可爱极了。也想跟妈妈说说父亲又酗酒的事,这次酗酒大概是比较严重了,奶奶都气得拿起拐杖去砸父亲的房间门了。还想跟妈妈讲他刚进初中的趣事……他准备了好多话,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,妈妈就急着要把电话挂了。 妈妈说:“有点事要忙。”大概是看得出他脸上浮起的那层厚重的失望,母亲略显愧疚地说,“下次我们聊久一点。”他看到母亲毫不犹豫地朝屏幕下方的位置伸出了手,虽然没看到手指头,但跟随着母亲的目光,他知道,她是要挂断通话。 他呆呆地盯着微信对话框,脑子一片空白。 8 母亲离开家的那个晚上,他是知道的。他就坐在院子大门边的石头上,母亲走过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,说对不起,说她养不活两个孩子,说舍不得他,说一些语无伦次的话。“我不想走,但是妈妈没办法,妈妈没本事。等妈妈有能力了……”母亲的声音哽咽,但她最终还是没把话说完,转身就走了。 他那时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门边上,把屁股下的石头都坐热了,他还是一动不动。他的脸颊上有两行泪,一直流啊流啊,但是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他的心都钝了。他倚在门上坐了一夜,也睡了一夜,姿势一点都没变。 天刚破晓,第一只从他家门口经过的狗看到雕塑一般的他也呆愣了片刻。那狗慢慢靠近他,用鼻子闻了闻,再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脚面,他这才睁开了跟。狗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,很快朝着田野跑去。 他没空去理会一只多管闲事的狗,但狗在前边停了下来,鼻子在用力嗅着什么。他很好奇,便站起来看了看。只见空无一人的马路边上躺着一个光着膀子的人。他跑过去看,地上的男人右手臂上文着一只巴掌大的苍鹰。鹰的一边翅膀被他压在身下,男人的手臂上鼓起许多红疙瘩,被蚊虫叮咬的地方,几只蚂蚁正在欢快地爬着。男人翻了个身,嘴里打了一个喷嚏,然后又继续闭眼睡觉。是他父亲。康康伸出手想要把父亲拉起来,但力气明显不够。
狗在旁边疑惑地看着他,他也无奈地看着狗。 父亲醒来之后,他已经把父亲硬生生拖到了自家门口。父亲背上出现了一大片深浅不一的伤痕,手臂上的文身也在摩擦中蹭掉一半。 自从有了手机,他总想办法同母亲联系。视频是个好东西,打通后,他有时能同母亲说上几句话,有时只是匆忙打个招呼,没空说话。但他已经很开心了。 这回却是有史以来通话时间最长的一次了,虽然大部分时间里,他只是对着视频里空无一人的背景发呆,但那是母亲生活的家庭,里面的客厅背景他很喜欢,他总幻想着自己在某一天能从屏幕里跳进去,就跳到母亲家客厅的那张麻布沙发上。 9 他看到镇上的快递店门口竖着一块巨大的匾牌,上面用红色漆写着“寄新鲜荔枝”。他立马来了兴趣,过去问了价钱。 上回伯父给的工钱,在口袋里还没焐热就被父亲拿走了。父亲没有给过他零花钱,父亲总说小孩子要什么钱,有需要的东西大人会帮买。但是父亲几乎没帮他买过东西。父亲的钱大概都被他喝光了。 他回家后,把屋子收拾得千干净净,又主动做了饭。父亲回来后脸上出现了难得的一点笑容。可他提出要给妈妈寄点荔枝时,父亲把筷子一摔说:“吃什么荔枝!你妈妈嫁去的那户人家就在高州,高州的哪里没有荔枝?” 他望着父亲凶神恶煞般的脸,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般,整个人一下子蔫了。 父子俩索性都不装了,一个端起酒杯大口大口地灌酒,一个捧着碗把头埋到碗里大口大口地扒拉饭。 他知道自己又惹恼了父亲,但这次他并不是因为父亲的态度,而是因为父亲说的那句话,原来妈妈改嫁去的地方,也是有荔枝的。 他从来不问妈妈现在在什么地方,妈妈也刻意避开这个话题。他觉得妈妈还是自己的妈妈,妹妹依然是自己的妹妹,不管她们现在在哪里,都是他重要的人。想到这,少年的心又被刺痛了。 妈妈是北方人,他听妈妈描述过外婆家的雪,很大的雪纷纷扬扬地落在身上,落在空旷的田野上,就跟长在地里的庄稼似的,雪白雪白的,是漫无边际的白。像什么呢?像荔枝树上乳白色的花瓣,只不过雪不会结出红色的、圆乎乎的、甜蜜蜜的果实。 妈妈喜欢抱着他坐在成片的荔枝林里。在荔枝树开花的季节,妈妈就带他上山,有时候是这个山头,有时候是那个山头。自己家没有成片的荔枝林,家里只种有几棵矮小的六月红。由于父亲不肯下功夫施肥护理,妈妈又不太懂得这方面的知识,那几棵六月红每年只结出酸甜却不太可口的果实。 可妈妈最爱吃的还是荔枝。妈妈说,那时候,父亲带着她从散发着刺鼻味道的鞋厂一路搭车来到镇上,他们站在小镇的街道上,她闻到了水果的香味。 父亲给她买了一袋荔枝,那一串串通红的水果,连着新鲜的枝干一道被商家用细细的红绳捆绑着,就那样整整齐齐地摆列在摊位上,可好看了。 那是她第一次吃荔枝,这种披着鲜艳外衣、有着香甜饱满果肉的水果,太好吃了!妈妈经常沉浸在回忆里,她闭了眼发出-声心满意足的感叹,仿佛之后吃的荔枝都不如她第一次吃到的那般美味。 媽妈离开后,他到邻居家的荔枝林里帮忙,到伯父家的荔枝林里帮忙,甚至逃学蹲在卖荔枝的面包车边专心致志地看人家挑选荔枝……他以为,只要自己肯努力,早晚有一天,妈妈会接纳他,能带他走。不带他走也行。他心里常常这样想,妈妈哪怕是因为喜欢荔枝,再回来家里看看他也好。就只看一眼嘛。他在镜子前对着自己郑重地举起一根手指。 别人都说他的五官长得很像妈妈,于是他常忍着不哭泣,不能从同妈妈长得一样的眼里流下眼泪。他总幻想着妈妈回来,只要妈妈一回来,他铁定会像练了千百次那样,宛如一只灵活讨喜的猴子,敏捷地爬上荔枝树,给妈妈摘最大最鲜美的荔枝。 他把枕头搬到荔枝树下的大石头上。躺下来的时候,他看到漫天繁星正从树缝间垂下来,贴在自己的眼眸里。他眨了眨眼,叉眨了眨眼,沉沉的暮色在上下眼皮的磕磕碰碰中缓慢聚拢过来,他被覆上来的泼墨般的黑夜吞没。他迷迷糊糊地闭了眼,看到荔枝树上正开满了乳白色的花,那花在他微闭的眼中不断地旋转变幻,在越来越快的旋涡中被绞成细碎的乳膏,再化为乳白色的牛奶, “真香啊。”他说。他扬起头,鼻尖快触到香甜的乳汁,正要喝,眼前却骤然出现一张熟悉的脸庞,那是妈妈的脸庞,他年轻的妈妈的脸庞。“妈妈,你回来了?”他惊喜地喊道。妈妈疑惑地低下头,好似才发现他,她脸上露出一丝惊讶,但随即又被一簇明晃晃的焦虑代替。那浑身散发着淡淡花香的女人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她盯着手上的牛奶杯说:“哎呀呀,我要去喂妹妹了。” “妈,妈……”他第二个字的尾音还没来得及收回来,那熟悉的身影已朝着荔枝林外急速而去。 [作者简介]莫晚霞,女,仫佬族,广西罗城人,现居北流。广西作家协会会员。作品散见于《广西文学》《三月三》《玉林日报》等报刊。 责任编辑 蓝雅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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